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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从伊甸园说起

2014年01月18日 20:45:31 访问量:2134

也从伊甸园说起

——哲学就是那枚害人的“智慧果”

——《苏菲的世界》第一次研讨作业

干国祥

“伊甸园”出自《圣经》,是那个神话中人类最初生存的地方(及其状态)。它和老子笔下的理想世界,有一个非常相似的地方是:人类无知无识、无忧无虑故事大概是这样的:

耶和华用地上的尘土造人,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,就成了有灵的活人,名叫亚当。耶和华上帝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,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,可以悦人眼目,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。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,和分别善恶的树。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。

耶和华将亚当安置在伊甸园,使他修理看守,并吩咐他说:“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,你可以随意吃”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,你不可吃,因为你吃了必定死。”

耶和华说:“那人独居不好,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。”便使亚当沉睡,取下他的一条肋骨,又把肉合起来。耶和华就用亚当身上所取的肋骨,造成一个女人,领她到那人跟前。亚当说:“这是我骨中的骨,肉中的肉,可以称她为女人,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。”因此,人要离开父母,与妻子连合,二人成为一体。当时夫妻二人,赤身露体,并不羞耻。

耶和华上帝用土所造的走兽中,惟有蛇最狡猾。蛇对女人说:“上帝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么?”女人说:“惟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,上帝说不可吃,也不可摸,免得死去。”蛇对女人说:“你们不一定死。因为上帝知道,你们吃了眼睛就明亮了,你们便跟上帝一样能知道善恶。”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,也悦人的眼目,并且能使人有智慧,于是就摘下果子来吃;又给她丈夫也吃了。他们二人的眼睛明亮了,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,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,为自己编做裙子。

天起了凉风,耶和华上帝在园中行走,亚当和他妻子听见上帝的声音,就藏在园里的树木中。耶和华呼唤亚当,对他说:“你在哪里?”他说:“我在园中听见你的声音,我就害怕,因为我赤身露体。”耶和华说:“谁告诉你赤身露体呢?莫非你吃了我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么?”亚当说:“你所赐给我,与我同居的女人,她把那树上的果子给我,我就吃了。”

耶和华上帝又问女人。女人说:“那蛇引诱我,我就吃了。”耶和华上帝对蛇说:“你既做了这事,就必受咒诅,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;你必用肚子行走,终身吃土。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为仇,你的后裔和女人的后裔,也彼此为仇;女人的后裔要伤你的头,你要伤她的脚跟。”又对女人说:“我必多多增加你怀胎的苦楚,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;你必恋慕你丈夫,你丈夫必管辖你。”又对亚当说:“你既听从妻子的话,吃了那树上的果子,地必为你的缘故受咒诅,你必终身劳苦,才能从地里获得吃的。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,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。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,直到你归了土,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,你本是尘土,仍要归于尘土。”

亚当给他妻子起名叫夏娃(“生命”之意),因为她是众生之母。

耶和华上帝说:“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,能知道善恶。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,就永远活着了。”便打发他们出伊甸园,去耕种他所出生的土地

显然,哲学就是那几枚引来一切恶果的“智慧果”,而哲学家,就是那条引诱夏娃的蛇——蛇对女人说:“因为上帝知道,你们吃了眼睛就明亮了,你们便跟上帝一样能知道善恶。”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,也悦人的眼目,并且能使人有智慧,于是就摘下果子来吃;又给她丈夫也吃了。他们二人的眼睛明亮了,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,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,为自己编做裙子。

在偷吃哲学这枚智慧果之前,人类生活在神话的时代。

神话的时代有这样几个特征:宇宙混沌一体,物我没有明晰的分界,人类并非没有认识与知识,只是这认识与知识是从前面流传到自己那里,人在接受之后,就以此为真理——这是一种信仰的态度。

所以神话就是:象征性地相信它,不追问更为根本的原因,不追究现存标准的错与对。

神话其实是祖先智慧的无意识积淀以及象征的表达。

所以最早的历史形态里,以及对祖先文化执许可态度的思想者那里,都可以看到神话的痕迹——事实上,我们在孔子和苏格拉底身上,都可以看到他们对先辈、祖先的信仰,但这在他们并不是一种盲信,而是一种审慎的判断。

事实上,古希腊悲剧是神话与人类个体思想觉醒的复合产物,在那里,既停留着对神圣秩序与既定命运的确信,又有着个体的自由意志的失败及其由此而来的崇高之美。而作为大哲学家的柏拉图,未必比悲剧家们更深刻地领悟到这些。

对《苏菲的世界》的作者而言,显然书的首章其是模仿了《圣经》的首章。

在此之前,苏菲生活在“无忧无虑(哲学意义上的无忧无虑)”的无知状态中,就像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(是夏娃)。

突然,出现了一个诱惑者:哲学家。

它对苏菲说:你是谁?世界从何而来(万物又从何而来)?

它告诉苏菲:有一种果实叫做哲学,你吃了它,眼睛就亮了。

于是,苏菲混沌盲目的快乐日子从此结束了,她作为一个思考者而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
故事里还有一个隐喻:生日。十五岁生日。

这意味着,这是一个新生,一个重生,另一次诞生。

关于神话,书本中讨论得不多,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再思考几个问题:

在人类走出自己的小圈子之前,宿命般地各自生活在自己的“神话”中,他们确实不会怀疑也无从怀疑。雷公电婆,这是多么自然的事——如果没有怀疑,事实上他们会永恒地生活在神话中,而不会有另外的答案。

但当他们走出自己的生活圈子,遇到另外的神话时,一定会大吃一惊:原来他们竟然没有玉皇大帝!

人们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剧烈反应:一种是很快得出结论“他们是野蛮人,所以信仰如此荒唐”;另一种是开始思考“为什么神如此不同?这是不是因为神只不过人们的想像”?

显然,后一种思考把人带向了理智的道路。但是,这一种否定神话的思维,对哲学虽然有利,但却是建立于对神话的极不充分的理解的基础上的。如果我们继续追问:虽然神话中人物的形象是如不同,但为什么人们都会有神话?而且神话的结构又是如相似?

当这样追问下去,研究下去,我们就会从人类学的角度,发现另外的智慧:神话是人宿命的结构,所以神话会必然产生而且如此相似。也因此,“神”确实是存在的,而各种不同的神话,无非都是这个不能直接看到“神”的不同仿制品。而神话,也因此成为人类的共同智慧,一种早期的混沌的但积淀得更为深远的智慧。

迷信神话是愚昧的;否定神话是不够审慎的;相信神话总是在说出人类几万年乃至几百万年间的神秘的,并追究着这种神秘的,是一种现代人的智慧。

这也是一枚智慧果,它不是哲学,但与哲学有关。它确实也是一种人类文明现象的解释学。(推荐三个人的作品:列维·斯特劳斯、荣格、弗洛伊德;就神话学,比较有名的是麦克斯·缪勒、斯宾塞和兰格·安德鲁兰、泰勒。)

《苏菲的世界》的作者在介绍“自然派哲学家”的时候,暴露出他本身是个亚里士多德主义者、达尔文主义者,或者说,他明显有科学主义的痕迹在内。当然他可能也是为了节省篇幅,避免不必要的误解,而只从纯粹的宇宙起源、万物基质的角度来讲。不过,当他把原子论者德谟克里特斯单独作为一节出现,而更早期的毕达歌拉斯(数是世界的本质)只字不提时,这个解释就有说服力了。

事实上,在所谓的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中,存在着至少三股明显的力量:自然派哲学家、本体论者、智者。

自然派哲学家追究宇宙的起源,追问万物由什么基因组成。在这里最精彩的当然是原子论和种子说。也因此,他们似乎注定要成为还原论者,即把复杂事物最后还原为小粒就大功告成——至于这分解了的事物还是不是那个事物,他们是没有多少思考的。宇宙起源问题当然也是一个大问题,它的最近解释来自于天文物理学和量子物理学的结合。同时量子物理学也同样是原子论的进化版本。因此从今天的视角来看,其实他们是自然科学家的先驱。

但本体论者(存在论者)其实要追问任何一个存在者为何存在(出现、运动、变化、消失)。譬如人的存在,这不是通过还原为人由什么基质组成可以解释的,其它具体或抽象的存在,都同样道理。

它事实上是在追问:一切事物存在的奥秘(真谛)是什么?赫拉克里特斯的“各斯”和巴门尼德的“存在”,可以认为是此方面最早的自觉。在中国,就是对“道”的追问。同样,这些追问最初是和宇宙起源并不分开的,因为它同样也必须回答宇宙起源的问题。但是,它严格来讲是一种真正的本体论或存在论,这是形而上学的真正前身。

对智者(诡辩学家)来说,这里的大多数问题是没有答案且没有意义的,重要的是人如何才能更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。

所以他们把目光返回到了人的生活。

但是因为他们是游历者,无根者,所以他们就不承认一个地方的神话或者传统的先天权威性,进而也否认有不变的真理存在。因此,他们成为怀疑论者,虚无主义者。他们所掌握与传播的,多是现世的处世智慧——颇有点像今天流行的成功学。

对苏格拉底而言,他赞同智者,认为自然论者的讨论没有多少意义,应该把珍贵的时间放在追问人的生存意义上来。

但是,他是一个坚定的特定大地的思想者,所以他和孔子一样,对自己的传统,对先人怀有绝对的信任和敬爱。也因此,他们都是述而不作者。

所不同的是,苏格拉底是通过对话,启发人回到自身,丢弃那些浮泛的知识,而追求“真知”,因为只有真知才能带来美德。而孔子是让自己的弟子们处于一种积极的学习状态中,通过修炼,使自己成为一个传统文化中最美好部分的继承者、解释者、运用者。

他们(苏和孔)都认为自己是天命在身的使者(在别人看来就是先知),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无知者,他们都会赞同对方对至善的追求,赞同对方以伦理和政治为紧迫的问题,赞同对方强调“省察”、“反思”。但是,孔子会反对苏格拉底的诘辩,以及对经典的忽视;苏格拉底会反对孔子过于宏大的教育计划(但后来苏格拉底的学生,都走上了这种更为严谨与宏大的教育计划)。

当自己和祖先也是自己生存的土地发生严重冲突的时候,苏格拉底选择了服从的态度,但这其实是用自己的死亡宣告了自己的哲学。这种抉择表面上看,是人的不自由,但更深层的来看,恰恰是一个人的最高自由:抉择真理,而不服从于自然的欲望。

对中国人而言,《论语》中的孔子是确凿的,也是清晰的。因为我们可以相信,它基本上是在态度上如实地记录着孔子的言行。但是苏格拉底就不一样了,柏拉图到后来一定很清楚,苏格拉底没有说过自己笔下的那些话,写下那些话,或是柏拉图认为苏格拉底对这问题一样会这样说,而在对话戏剧创作出来的,或者自己借着书中苏格拉底的口,说出自己想说的话。

苏格拉底是一个没有留下自己著作的人,柏拉图是一个留下了自己的著作,但却借苏格拉底之口说出自己思想的人。因此,这两个性格差异如此之大的哲学家,就这样不可分割地混杂到了一块。

柏拉图保留了苏格拉底对伦理问题和政治问题的关注,也保留了本体论哲学家们对万物根本的关注,但没有继承自然哲学家们对宇宙起源的解释——因为本体论本身也包含了对此问题的一种解释。

柏拉图学说是几何模型的。事实上它的学说是一个分等级的金字塔或者三角形。处于顶端的是“神”(或者大一、至善);神化为或幻出各种理型(相、理念、形式),理型本身也是不灭的,理型在理型世界是可见的,就像正五面体、正十二面体一样;物质世界依据理型利用各种基质仿制出世间万物,这些万物是会消亡的;而艺术形象和人类的创造物,又只是对自然世界的再一次模仿,是模仿的模仿,所以自然地位就更低了。

但是人是由物质和灵魂构成的双重事物,灵魂是不灭的,是属于神性及理型世界的。因为灵魂是不灭的,所以它也是在人出生后才有的,它是在人诞生时被注入到生命中的。因为灵魂原属于理型事物,在那里待过,所以它能够认识事物的原来本质(理型),而认识的方式就是反省与回忆。

所以人这个事物比较古怪,它同时属于两个世界,而不仅仅属于物质世界。但灵魂是被束缚、淹没在物质之中,这和中国的后来的佛性说是比较相近的。

柏拉图关于人的结构,国家政治的结构,都是上面这个几何结构的翻版。在这样的前提下,柏拉图就同时是一个专制主义者,一个城邦(国家)主义者,一个精英主义者,一个理想主义者,一个早期版本的社会主义者。

是柏拉图第一次让哲学有了一个整体且全面的框架,整体地提出了一些哲学基本问题。后面的哲学家,无论他赞同不赞同柏拉图的观点,但是,往往基本上是在柏拉图的前提下来思考问题。所以有人说,西方几千年的哲学史,无非是对柏拉图思想的一系列的注脚。

至于柏拉图究竟是让人们保持了一种思的状态,从而去发现自己存在的真理,还是创造了一个新的神话(新的伊甸园)?这个问题并不取决于柏拉图,而仅仅取决于我们对柏拉图的理解和态度。

至少他有权说出,他所认为的真理;至少他确实第一次把人的思考推进到这样的广度和深度。

关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,人们总是首先要发现他们的不同点,甚至会认为,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。就像人们把前者当成理念论的代表,后者当成实在论的代表一样。

但事实上,就像基督教在发展过程中同时汲取了他们二者的智慧一样,他们的思想也建立在一个共同的根基上。

如果苏格拉底像孔子的话,那么柏拉图就像是儒家中的“孟子”,更强调心学;而亚里士多德就像是儒家中“荀子”,更倾向实学(也因此他的学生成为了实利主义的法家)。这个比方仅仅在人物传承结构上有相似,事实上,他们的思想细节是完全不同的。

那么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在哪些方面是高度一致的呢?

一、 他们都认为人有理性,理性是人的本质;

二、 他们都认为至善是人最高的追求;

三、 他们都认为明智、节制和中庸是生活幸福的保障;

四、 他们都区分了事物的质料和形式,而强调形式是比质料更重要的(不同于自然学派中的唯物主义者);

五、 他们都重视政治生活,认为人是政治动物,反对逃避政治的隐居生活;

……

他们的不同之处,我以为首先是性格的不同——这样说哲学家有点不太公平,但我确实认为,他们的性格与他们的哲学思想息息相关。

柏拉图依据自己的几何理型结构图,把诗人的地位贬到极低,但他自己本质上是一个诗人,一位戏剧家,一位神话家。他的思维方式是从上向下的建构,即假设一个至高的原点,然后从这个原点中逐步推演出一切。

亚里士多德依据自己的学说,倒把艺术的地位抬得比较高(艺术真实比现实真实更真实,这是他说的),但他本人在气质上是一位自然科学家,一位分类学家。而分类学家的基础是观察、分析、比较、归纳,需要天赋但更需要耐心与细致。所以他的思维方式是自下而上的建构,从此刻,依据逻辑与规律,向以前追查第一因(上帝站在那里),向以后作最终目的推演(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站在那里)。刚才我曾说到柏拉图是几何与美学建构的,那么亚里士多德就是数学与逻辑建构的。

因此,对柏拉图来说,理型在世间事物之前,事物是对理型的仿制;对亚氏而言,事物存在在前,而人对事物的认识“概念”存在在后。而形式,则与事物一道出现,它是事物的共性。形式与质料的结合,就形成了某一事物。而这事物的诞生,一定还有外在与内在的目的。

目的因,是亚里士多德哲学的极重要的一个概念,但事实上它并不容易说明白。在《苏菲的世界》里,用外在的原因来解释事物存在的原因,严格来说并不是亚里士多德目的因的真谛。

如我刚才所说,这个目的因向以前推,就会推出一个上帝站在那里,否则一切就会无穷无尽重复下去。那个起点,就叫“上帝”。

向以后推,就成了每一事物及所有事物存在的内在依据,“成为最好的自己”,才是这个内在依据的形象说法。一个瓶子打碎了,一块石头雕成马,这不是内在目的的实现,但如果瓶子有幸成为饮水的器具,石头雕成完美的艺术,这才是它较高内在目的的实现(终结)。朝这个路子思考下去,我想一定会走到黑格尔那里去的。

编辑:高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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